辞春令-序章·其一

我生在汶王十七年的青衣山下。 那一年风雨不调,春来燥热难当,山火烧秃了半面青衣山,我家人其时正住在起火山面的背侧,夜里望向烧到山脊的大火,像望向一路死死盘踞的赤色长龙,数日之后,才由一场翻飞的暴雨止住了势头。火去后云淡天清,荆水中也映着星河的光彩,彧峥便在这样的四月里出生了。 我亦生在四月里,晚彧峥一日,紧跟在他身后。父亲用茶蓝染了匹好料,剪作骏马的图样,在家门前挂了整整一月,这是赤玉人最传统不过的彩头,算是庆祝我的出生。今彧峥的生辰之礼却远远不止于此。他当时虽不知不晓,但为他庆生的人挤满了赤玉王府前的一条长街,大小礼物从外院铺进内院,是秋州久不曾见的快乐景象。 十几岁时他第一次同我在演武场上试马,说起从前那些礼物,只觉得好笑:“当时父亲手下有位小将军,竟牵了匹枣红的烈马过来,这也算是送给我的吗——难不成赤玉王的儿子生下来就会骑马?” 当年海海的一街老少,的确是无一不对这赤玉王新得的儿子怀抱着无边的希望,哪怕不是生下来就会骑马,三年能文六年能武也没什么不好。在汶王还是赤玉王的那些年里,他早早便折了两子,彧峥以前,他已有十年活在后继无人的忧患当中,他的切盼,只会比百姓来得更是着急。 但彧峥偏偏不是那块料子,七岁时,按照他父亲的构想,他本该能将二百首长诗倒背如流,剑枪棍棒全都会舞上一点,他却只爱和我一起打槐花,我们春天打槐花,夏天去荆河里仰泳,秋天山里成熟的果子很多,我们乱吃一通,吃饱了便躲在树上睡觉。 三十年后周诗予同我喝酒,一口咬定是我害了他。说到十一岁时我去赤玉王府找他,那时我们赤玉族仍穷得很,大王府前也不过寥寥八个侍卫,我父亲是赤玉王得意的史官,那八个人拦我不住,我一路冲进小院,彧峥正背着长诗第一百八十首,我却执意拉他去看街口新起的杂耍节目,还告诉他手里那些旧文章多数都狗屁不通,我已背到三百零一首,并不见得有什么收效。其时周诗予正陪母亲登门拜谒,也不过十一岁,站在门廊,一手还抓着童年的尾巴,却已知道对我的行径嗤之以鼻。 这样的事情难计其数,我自然也不记得那一日后来发生了什么,总不过是些责难。赤玉王为人和善,虽盼着彧峥成才,又眼见着我日日搅局,但囿于我父亲的身份,也不曾对我有什么当面的批评。但他对彧峥却不一样,训诫和责骂都不少有,彧峥性子内敛平易,亦不敢存当面顶撞父亲之心,只是照旧隔三岔五同我厮混,这便是我们少年时私奔的方式。 一般来说,赤玉人的灵流分化,成人以前总要见出分晓。十四岁时我骑在驴子上念书,父亲在我身边摇着草编的扇子,见香樟树的阴影遮不全驴子尾巴,我心里一动,树木便应声一般将枝叶展了又展,倏忽间铺到了三尺之外。 父亲大喜,赶回家说与母亲,要和她庆祝。 我也大喜,赶到赤玉王府,要和彧峥庆祝。 那一日彧峥却并不高兴,他同我絮絮叨叨直到晚间,说些我听得懂却不知如何应答的话。他说自己不愿回家,我们便爬上观星庙的屋顶。前一日刚下过雨,有些瓦片上还挂着黏腻的苔藓,我们就这样躺下来,晚空渺渺,星河天悬,都在我们头顶,我们手边。他说,据他父亲讲,我们出生那年的春日,便常有如此清丽的天河,他父亲看天上的星星如此美丽,觉得必定是个祥兆,他这个春天里来的新生儿一定会为赤玉数十年的委曲求全一雪前耻。 彧峥不愿一雪前耻,或者说他从来就没觉得我们的生活窝藏了某种耻辱。如果可以,他或能成为一位打槐花的高手,或者一个优秀的捕鸟人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——像我们站在院中从小背到大的短歌——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,帝力于我何有哉? 躺在观星庙顶的那天夜里,我用春衫的袖子去擦他的眼泪,他同我恨恨地开口:“我迟早要告诉我爹,我不这样活!我偏不按他教我的这样活!” 躺在观星庙顶的那天夜里,我平生第一次算出了命数的重量,彧峥一直就在我的身侧,我想他一早就明白了,而这东西却不能分享,我们分享生辰,分享树上摘下来的梨子,分享我们对同一只小狗的见地,却偏偏分享不了我们自身的重量。我想他一早就明白了。 往后一段时日,我一直都等着彧峥和赤玉王恩断义绝的场面,他却迟迟没有动静,日子如往常一样在演武场和书院的间隙淌了过去,如果说有什么不同,那就是周诗予也参与到我们的游玩当中来了。她早早分化了灵流,只不过控火的手在这敌不来犯的年月没什么用武之地,只是同我们在野外一起烤烤山鸡。 有月亮的晚上,我们都忍不住唱歌。我和周诗予总是喊得很大声,彧峥不堪其扰,作势要来捂我们的嘴,三个人一同笑闹着滚下柔软的草坡。 十六岁是成人的年纪,天地间风风水水却好像仍无一样愿意听从彧峥的号令,这一年生辰本应办得最大,赤玉王府上却再难见当年的热闹,我带了把偶得的玄铁重剑,去王府给他庆生。 我对习武天分不高,踉踉跄跄把长剑拖到了他家,彧峥却只随便应了下,便把我拉到一边,我越过他肩头望去,周诗予正和赤玉王夫妇聊天,她正装起来十分亭亭,笑得很是开朗。 我忽然知道了他要和我说什么事情,立时对他肃然起敬,决心在一旁添油加醋,助他一臂之力。 ——不过后来我自然是没派上什么用场,他和周诗予在前厅拜过了父母,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,赤玉族人规矩不多,何况他们二人早已是旁人心目中般配的一对,我虽成日里和他们一起,但看上去便不开情窍。再者说,彧峥从山上摘来的绿绒蒿,一直都别在周诗予的衣襟上。 汶王终于成了汶王的那一天,是秋州少有的隆重日子,上一次有这样热闹的景象,还是二十余年以前彧峥刚刚出生的那天。 如今小彧峥早已成家,连孩子都快要出生,还成了赤玉王,我见他却依然叫彧峥,他也和过去没什么两样,人前寡言,只与我和周诗予才开得上几句玩笑。我心里还记着他少年时观星庙上的一番言语,一直想问他有没有说出口过,总是忘记,现在却不必问了。 汶王对彧峥一雪赤玉前耻的期望算是彻底落空,他去世仅两个月,彧峥便死在平定北部叛乱的路上了。据他随行的臣子讲,凶手是湍急的荆水,帮凶是失修的木桥,我难得听得发笑。 认识他以来,命运把控他如同把控一匹烈马,旁人绝不会这样讲,他们看彧峥至多像看一匹矮脚的小马,只有我知道他是一匹烈马——所谓的礼义便是他的缰绳,而天下没有这缰绳拴不住的马儿。 不知过了多久,周诗予的孩子出生了,新生的男孩子,起名的事本轮不到我来做,但她特意找了我来。我看着她,恍惚间不在此处,像是回到了那些月下高歌的夜晚,那时她面色红润,青春的羽裳披在她身上,似乎永远都不会衰败。我心里一时间乱流激荡,起出的名字却还像样,我对周诗予说:“今宁,怎么样,好听吗?” 周诗予用茶蓝染了匹好料,裁出了绿绒蒿的图样,久久地挂在门前。 这一年战乱四起,我却没什么感觉。有时候看着今宁,心里会忽然想起许多旧事。我最后一次见到彧峥,是在他出发去北征的那天,周围都是齐齐跪拜的臣子,我和他说不上话。秋风呼啸,我站在秋州城口,发现他越走越远,我心里也越来越紧,我想就算现在大喊一声,他也未必听得见了。于是只目送他过了山岗,站了一会,便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