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春令-序章·其二

是日,春雨瓢泼,程涉从柜中翻出件初冬的外袍。 一场冷雨,将西北本已堪堪入夏的天气逼回了两月以前,程涉披了袍子,复又跳回床上,再用被子裹上一层,屈伸手脚,却仍冻得好似知觉都少了几分。 这样坐了一会儿,门前忽然簌簌地传来些响动,程涉顾不得冷,一气将被子掀了,两步冲至门口叫道:“归远——” “什么归远!” 木门开了又关上,侧身进屋的却是位布衣老人,他手中端着个四方的托盘,上面尽是些腾着热气的吃食。 “吴叔,今天好早。”程涉开口恭敬,脸上的表情却很难看,也不多话,怏怏地回里屋穿鞋去了。 老人坐了下来,脸上颇有些玩味的神情,程涉过来抓馒头时,他便幽幽地开口:“你那个归远,不用急着找他,他还没起呢!我刚才去敲他的门,半天都没人应呐!” 程涉心里一沉,面上八风不动,却忽然连吃的也咽不下去了,默默拎起火钳,将炭火翻了又翻。 吴叔说:“今年的天气怪得很,夜里我醒了一次,听得外面兵刃相撞之声,起身一看,却是下雹子了——晚春弄得和冬日里一样冷,也不知今晚还有夜宴没有。” 程涉眉头一拧,说道:“什么夜宴,有我也不去了。” 吴叔知道他念着沈归远睡了大觉的事,却假装不解道:“你过生辰,你不去,那夜宴办不办还有什么意思?” 程涉登时火了,狠狠地说:“我就不去!生辰死辰的,我不爱过了!” 程涉再见到沈归远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许久,从团云中现身的太阳,又躲回了团云的后面。 沈归远一身素净的白衣,偏不走门,运气一跳便上了院墙,见他正专心舞剑,便直接坐了下来,百无聊赖似的,等着同他讲话。 院中人哪还有心思舞剑,只恨不得立时奔过去问他:说好的清早第一个过来给他庆生,赔上一天的时间陪他,这话都是哪个人信口开河说出来的?这一大上午的时间,那人又死到哪里去了? 他本想一板一眼地将整套剑法演完,决不让沈归远瞧出他的心意,可中途偏偏管不住眼睛,向自己右边身侧瞥去。沈归远也正看他,沈归远一直都在看他,见他分神,惊异了一刹便转而展颜一笑,程涉心中一动,长剑脱手,落在了青石板上。 沈归远跳下墙来,笑嘻嘻地说道:“生辰好啊,怎么今天还这样勤快,居然练剑!” 程涉羞恼交掺,不想看他眼睛,目光向下移了几寸,发现他发尾竟是湿的,软软地垂在肩上。 “你怎么——你这是什么,特意洗了澡才来见我?”程涉惊道,“身上寒气也这么重,好像从冰窖里爬出来的。” 一时间将埋怨都忘了干净,他伸手探了探沈归远的额头,并没有发烧的迹象,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一探笨重得很,若是受凉以至于发烧,身上也不至像眼前人这般冰得没有人气。 沈归远扯着程涉的袖子,把他拉到里屋坐定,说道:“我给你讨了个礼物回来。” 程涉好奇道:“什么礼物?” 沈归远坐在榻沿,同他紧紧挨着,偏过头来和他对视道:“晚上你就知道了,你一定喜欢——我现在不告诉你!” 程涉见他一脸的志得意满,觉得可爱得很:“所以你整整半天没来找我,就是去给我讨礼物了?” 沈归远说道:“是啊,十六岁是最大的生日了,我自然要给你找最好最好,你最喜欢的东西给你。” 程涉听着,整个上午的焦躁和骄矜都烟消云散了,心中蓦地一片惘然:最好最好,我最喜欢的东西,只怕你还不知道是什么。 沈归远懒懒地往床上一歪,笑道:“程涉,那礼物你今晚见了一定欢喜,别忘了等七月初十的时候,送我——送我什么,我也不知道,到时候再同你说。” 程涉应了声好。见他身上仍凉得很,起身去给他烧个炭盆。 未待他弄完,便听得沈归远糯糯的困音从身后过来:“我不冷,你陪我睡一会吧,我不想回去。” 程涉叫他说得心里发热,三两下弄妥了火盆,将身上厚重的外袍解了,紧紧地将沈归远揽在怀里:“怎么不想回去?我爹又催你练剑?” 怀里的人微微侧了侧身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:“不是,我今天都旷了整天的工了,哪还在乎这一时半刻的,我就是想多和你待会儿。” 程涉几乎要忍耐不住,低低唤了一声:“归远。”这样叫了一声,其余的却再说不下去了。他心想:你便是要山崖上的花,海底下的月亮,我也都给你取来。只是我这心意,你全不知道。 这一觉浓稠得很,一个时辰后程涉再睁开眼睛,沈归远已不在这里了。他虽只小程涉不到半年,性子却跳脱得很,哪里都留他不住,一时间没了人影,又不打招呼,倒也不足为奇。 只是程涉一直盼着见他,却一直急到夜宴开场也不见他的踪影。程凌天过来和他说话,他半句都没听进去,只随口应了两声,便问:“爹,归远怎么没来?” 程凌天答得轻松:“他下山去了。” 程涉哑然,愣了片刻才复又开口:“镇龙宫素不与外界往来,他怎能下山?” 程凌天面不改色,沉沉道:“是我有事托他去办。” 乐声时而尖锐时而沙哑,程涉望着父亲,终于还是说道:“归远今日身体不好,他这时候下山,几时才能回来?” 程凌天终于有些不耐,摆手道:“短则两天长则五六天,谁知他要用上多久。” 程涉心里发紧,却没有擅自离席、不合时宜的勇气。 第四日夜里,程涉被忽然出现的沈归远摇醒,后者半跪在地上,借着床边晃动的烛影,程涉看见他眼睛里尽是血丝,红得骇人,登时便清醒了,去拉他的手,却不知是谁在发抖。 “你怎么了?”程涉问道,“你去哪了?我爹说他派你下山,我根本不信,但整个镇龙宫我哪都找了,你到底去哪了?” 沈归远笑道:“你的确不该信。我没下山,这几日我都在澜月山那里——但是现在,我现在要下山去了!” 程涉胸腔闷闷地一痛,说不出是怎样一种不详的感觉,他张了张口,却连话都不会说了。 沈归远又道:“你生辰那天,我想起前几年我们在书楼里看书,你翻到一本银花人写的集子,里面描述了一种很漂亮的机关盒,说那上面描金的花样,多久都不会锈蚀,总是念念不忘。我想到落星潭里,数十年前曾掉进去一众银花人的使节,他们身上定带了不少银花人的宝贝,就算没有机关盒,定也有些别的玩意儿。” 程涉怔怔地开口道:“所以你就潜到落星潭里,去给我找...” 沈归远将沉沉的一个木盒捧到他的眼前,笑道:“我真的找到了!而且的确是好东西,沉在水中三十几年,木制的盒子,一点都没腐蚀,的确是银花人的得意宝贝!” 木盒上花纹精细,烛火太暗,程涉只隐约看清上面几片描金的银杏树叶。他此时心思已不在此处,低声问道:“你方才说几天来你都在御守先生那里?还说要下山去,什么意思?” 沈归远咬牙道:“程涉,你父亲派我去澜月山那里,连逼带骗,做的都是我不爱干的事,我惹了祸,大御守就算不是比你父亲更高一头,也要和他平起平坐,我若不赶快离开西北,就只有等死了,我真打他们不过。” 程涉已顾不得什么父亲,抢白道:“我同你一起走!” 沈归远不言不语地望着程涉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再一开口,已是哽咽得话都说不清楚:“不行,不行,程涉,只要你平安,我们还能真的见不着了吗?” 不待程涉应答,沈归远便紧紧地抱住了他。 程涉这时才感觉出来,的确是归远在细细地发抖,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剜了个空,哭笑都不会了,就这样等着。 沈归远再没说话,抱完这一口气的功夫,便起身出门去了。 他头也不回地跑到宫门之前,竟没见到一个守卫。镇龙宫立于悬崖之上,下山的路只有一条,且并不好走,沈归远不敢轻心,提神走了许久,不去想多余的事。一直到天色将晓,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站在细窄的山路上,山风正尖啸着拂过松柏。他已倦得很了,心想:此时合该有一场大雨。 但天上万里无云,蓝蓝的很是清脆,他这样看了一眼,泪水便滚滚地流了下来。